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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4月6日7点30分,外公去世了。
早上迷迷糊糊醒来打开手机收到的第一条短信来自我爸,就是这条噩耗。看到短信,我不怎么悲伤,也不怎么意外,只是瞬间从迷糊状态清醒了过来。这个心理准备做了太多太久,任何一个时间带来的冲击只是时间上的错愕,而不是事件本身。收拾了一下走出寝室门,深吸一口气然后给我妈打电话,我怕听到她的哭声。还好,妈妈只是很平静地在处理后事,我说,我下午就回来。
到外公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7点过了,在路口远远地望见一座新撘的灵棚,重叠的人影不停交错,忙忙碌碌。微笑着和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亲朋好友打招呼,然后在爸爸的引导下来到外公遗像前上了三炷香。这遗像是外公几年前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是怕以后我妈他们手忙脚乱搞不清楚。我抬头看外公的遗像也是微笑着的,他还真是淡定,照遗像都笑得这么从容。想着这我也很想笑,我甚至在想,和小龙人吃饭的时候,我老喜欢给她饭碗里面插三只筷子,这次真如愿了,香比筷子长多了,冒着烟,如此真实,只是对面的人换成了外公,只是没有如同对小龙人一样,永远有下一次插三只筷子的机会。
过了一会儿,妈妈回来了,我轻轻抱了抱她,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井然有序地安排着,礼貌地答谢来拜祭的亲友,看上去,这个坚强的人并不需要什么安慰。我的不打扰便不会去捅破这平静的湖面。默默地烧纸、上香、添油,晚间时不时去抖落灵棚上淤积的雨水。稀里哗啦落地的声音格外清脆,传得格外远,远得也许外公都能听见。偶尔给妈妈讲个笑话,开个表哥的玩笑,给表妹讲讲鬼故事,不知不觉就到了天就快亮了。
7点半送行的车队出发了。到了殡仪馆已经快8点半了,阴阳先生说,一定要在9点钟之前火化。爸爸焦急地打电话催后面的车队,可堵车堵得厉害,谁也没办法,他也只能拿着手机来回踱步。8点45的时候,送行的人陆陆续续来齐了,殡仪馆的人让我们排好队,好见外公最后一面。冰冻室的卷帘门“哗”地一下拉开了,这才真的是撕裂心脾的声音。一个红色的纸棺木平放在推车上缓缓移到大厅,停在了中间,棺盖慢慢打开,外公的遗体一点一点出现。大姨、妈妈、四姨,哗啦啦地一下子全部哭了出来,舅舅作为家中的独子,抱着遗像立在旁边,红着眼眶,啥都说不出来,就默默地呆站着。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尽管我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在看到外公遗像的瞬间还是呆了。外公穿戴整齐平静地躺在棺材里面,闭着眼睛,闭着嘴巴,我甚至觉得鼻子耳朵也是闭着的,他已经和这个世界完全断绝了联系。不管这个世界多么冰凉,但此刻最冰凉的莫过于他。从前总是听说人死了就像睡着了,看上去特安详。放他妈的狗屁!你睡着了是全身浮肿吗?你睡着了脸上的肌肉会松弛地搭在耳边吗?你睡着了脸庞会扭曲得快要辨别不出来面目吗?不过我还是没哭,我扶着我妈妈呢。我没有目睹送入火化炉的过程,我要在外面,在外公遗体完全告别这个世界的同一时间点燃鞭炮,这是我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对他来说的最后一件事。
过了一个半小时,那个载着外公进去的石床空荡荡地出来,然后冷却。再然后我们就看着大姨、妈妈、四姨、舅舅,一点一点拾捡外公的骨灰。依稀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顶上有半块颅骨,上面有暗红色破碎的斑纹,就像图腾。中间有一段一分米左右的脊柱,微微有点弯曲。四肢的骨骼断断续续的有一点脉络,就关节的位置保存得比较完整,像极了煮汤的棒子骨,原来人死了,和动物也没什么区别。再过十年二十年,遗骸都会化成尘土。当那些记得你的人不再记得你,你便没有来过世间走一遭。墓碑上的铭文兴许比记忆更长久,可对于后世的人来说,也不过是几个冰冷的字眼。孙子的告诉他的孙子:这里埋着我外公。除了毫无感情色彩的“哦”,还能奢望什么回答。小时候读《项脊轩志》,总是不明白这么一篇啰哩啰唆写家庭琐事的普通文章为何还要求背诵,而今,每每读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处理完殡仪馆的一系列事宜,我实在是来不起了,吃过午饭,径直跑回家睡觉,关掉手机,拔了座机线,特意看了一下时间,14点24。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7点39了,吃了点饺子,就和妈妈一起赶到外公家,因为那里还有刚失去了老伴儿的外婆。不能说刚失去吧,半年前外公住进老年特护病房的时候,外婆或许就意识到这是永别了。坐着进去,躺着出来,这么多年几乎从来没有人能打破这个规律。我一直都不忍心问外公是否明白这其实就是进去静静等死,我想他是明白的,虽然他也从来没有提过,若不是这样,他怎么会三番五次让我爸,让护工去买安眠药求安乐死呢?还有我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让外公这样没有尊严地活着,痛苦地活者,不如让他速死。这样,对他,对活者的人,都是解脱。一个男人穿衣吃饭,喝水如厕,翻身抬手都要别人来帮助,这无奈的感觉比什么病痛都折磨人,都绝望。
昨天来奔丧的亲戚基本上都走光了,小小的屋子空荡荡的。妈妈苦笑着给我说:总感觉外公还在。这是两天来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流露出来对外公的怀念。我呆了呆,缓过神来的时候,她就像没事儿人一样,帮着外婆做事去了。我插不上手,百无聊赖地在屋子里踱着步。外公的床已经拆了,穿过的衣服,睡过的被褥,连坐过的藤椅上的坐垫,也在前天晚上一并烧了。大姨还在和妈妈商量,都这儿忙过了,要把房子好好装修整理下。她们是怕外婆睹物思人么?我却更怕遗忘,怕外公有一天回来,找不到自己的床,坐在没有垫子的藤椅上会咯得慌。
屋后面还有个小院子,里面种满来了外公刚退休伺弄的各种花花草草,应该还有一排笼子,养过不少鸡,还有我钟爱的兔子。我常说的各种小白兔金奖,便是来源于此。现在也是杂草丛生,满地狼藉。自从外公失去自由行动的能力,小园就荒废了,钥匙也不知道在哪里失落了,到如今,我也快有十年没有进去过了。
家里面有四个小孩,高中以前,我一直就住在外公家对面。离得近,受到的疼爱也就最多。想起小时候,总是千奇百怪的借口哄外公买零食,“爷爷,朱阿姨那个小卖部摆了一个XX东西,晓得好不好吃哦”“爷爷,上次那个不好吃,我猜这个肯定也不好吃。”小小年纪,都能如此迂回达到目的,我真不简单。外公却如此简单,简单得不像一个阅尽沧桑的老人,有时候自己都忘了这个借口之前已经用过,再用的时候突然尴尬记起,呆如木鸡,外公还是一如既往笑呵呵地上当。除了迂回哄骗,许空头支票也是我的惯常伎俩,记忆最清晰的是,我给外公说,以后长大了,要骑着自行车载着他到处晃悠,他想去哪儿,咱就去哪儿。在我们都记得的时候,是他载着我满世界转。当我长大了,他也老得骑不了车了,该我实现诺言的时候,我选择了遗忘,他也故意选择了遗忘,再也没在人前提起过这个话题。有时候妈妈笑我从小就会骗人总会拿这个例子来打趣,外公总是恰好转过头没听见。
半年前刚得知外公住进老年特护病房的时候,我还给妈妈说,有空要多去看看他,外公一个人在那里肯定格外孤单。妈妈说,她一周至少要去两次。我还觉得太少了,话语之间隐隐有点责备之意。到放寒假的时候,整整40天,我只去了4次。每次呆在那里的半天都是拿出手机上网看小说打游戏,没有一次想要和外公聊聊天,他似乎从来也没有这种要求,也许在他看来,我只要坐在他旁边,便心满意足。只是在每次离开的时候,他都要扶着墙杵着拐,一步一歇把我送到下坡的路口,然后像个雕塑一样一动不动的站着目送我走出视线范围。有一次偶然回头发现他在外面站着,心酸到不行,可也仅仅是心酸了一会儿,就安慰自己来日方长,以后多来看他就是了。以后……以后……怎知道怎么快就没了以后……
今年春节的时候把外公接回家团年,刚吃了年夜饭,他就把孙辈叫到卧室,固执地要发压岁钱。表哥已经26了,都工作好几年了,我也快22了,实在不好意思也不忍心要他自己看病买药都舍不得用的钱,几个弟弟妹妹也很懂事,都推辞着说不要了,让他自己留着花。其他人也劝他不要发了,笑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这个时候来大方。外公叫了我很久帮他把钱掏出来,我都不动。他只好自己颤抖着抬起手,伸向上衣口袋,解了整整五分钟都没有把纽扣解开。我们就在旁边站着劝他。外公根本不理我们,自顾自地解着纽扣。我傻乎乎地望着他,望着望着,外公的眼眶就红了,浑浊的眼泪噙满了眼眶,“吧嗒”一声落在袖子上。外公缓缓地说:养你们这么大,现在我动不了了,叫你们做点事都不做了……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顿时惊慌失措。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帮外公擦眼泪,一边帮他解纽扣,按照他的意思给每个人发压岁钱。外公脸色这才一点点好了起来,喃喃自语地说:今年怕是最后一次给你们发压岁钱了,明年爷爷还在不在都不好说。这些话我年年都会听到,谁也没当真,习惯性地宽慰了他几句就算过去了。没想到,竟一语成真。
外公去世也这么几天了,明天中午下葬入土为安就是整个事情的终点了。有朋友们安慰我别太难过了,我不以为是地笑,我想得开极了,巨淡定无比,生老病死,自然规律,有什么好难过的。
所以,我不悲伤。
真的,一点也不。